我发现很多作家的书籍都有一个共性,就是如果其在生活中太纵情纵欲,在文章中便会收敛得多,因为心中的块垒与伤感都在另一处释放了。
在阴沉沉的天气中又一次拜访寺庙,沿着蜿蜒的山路行走,微风中有入夏时树木的清气。路边间或有行人侧目。一路远眺着起伏的群山。目的地总在远处,引着人去追寻。方寸之地,中庭开了红白粉三色的紫薇。繁花满树,地上落了一地的花瓣。衬着庭前荒草萋萋,石缝之中翠色斑驳,倒别有一番岁月荒凉的景致。
川端康成《伊豆的舞女》,便是他在修善寺留宿时的惊鸿一瞥。他自小父母双亡,姐姐、祖父母亦随后相继故去。这样的畸零人,冷眼处世,终生难离孤儿的本性。这一点充分体现在他与妻子的相处上,他一生少有温情,宁可常年旅居。这是血液之中迫不得已的无奈罢。
寺中的宽镜大师说,人的灵魂之中总带着一种受虐和焦灼渴望。似乎追求痛苦和幸福都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愿望。我想起了川端,1973年在神奈川的逗子码头公寓饮瓦斯自杀,其妻秀子活到95岁高龄,只是一生沉默如故。与之相反的上田秋成,在妻子离世的时候写过:妻已化野地孤烟,何以在如此悲辛年月去我而去?也许其中有一些文人的浪漫,但是这种鸳鸯失伴,孤寂的心境,真叫我感动。
没有家庭温暖的人很难再融入家庭,也少温情,和人群接触会很不自在。无法相互理解的人安放在世俗的婚姻之中,更是一场无奈的悲恸。
他并不带情绪,也无甚悲喜。应当是无奈地陈述一桩事实。对任何人来说这都不是一件开心的事。
在山上遇到了两个刚毕业的大学生,应该是男女朋友,似是特意来此修行。女孩子一直缠着宽镜辩论,我在一旁听到这些混乱逻辑觉得心中很烦。没有濡沐到多少智慧,只剩下一片莫名的焦灼。上次来此,行程匆忙,宽镜师傅留我在此吃饭却不曾有时间吃,这次倒是专门像是为了吃饭而来了。
午饭是般若堂中的素食,西红柿、山药、藕片、馒头,还有烘米茶。另有一个本地的特色菜。这样的食物,需要用闲散的心情咀嚼。
下山的时候因为一些小事略有不快。不知道为何,有时候明明知道改造对方是一种充满了欺骗的妄念,却总渴望着对方能够理解,达成短暂的一致,照顾到彼此的情绪,混杂着偏执、自私、无奈、欲望、奉献与占有,所有的智慧在这样的时候都消解了,只剩下相互伤害。
许多事情,在回忆中看,又不一样了,连争执也是。一对男女,正常的生活,须得要这些,日常琐碎,相互关心,偶尔斗嘴,在如流水般的日复一日之中,把彼此长在对方的生命之中。
往日的种种忽然涌上心头,过去总觉得是老天设置的重重关卡,也时常觉得生命内核之中为了文字和理想,很有些痛楚和无处释放的难过,总想着依偎另一个人取暖之后便可消解这一二分清冷,现在才明白,原来连痛苦都是自己所刻意追求的罢。
总在和过去做斗争,而不是向着未来看。未来再艰苦,总是可以努力,可以奋斗。而过去却是无可更改的,就因为这样,才觉察到种种痛苦。
我们总羞于将自己在爱中被灼伤的部分展示,也不曾用文字表述,这样的疏离是在尘世之中总结出来的一套自我保护的方法。不论如何,这样的年龄,纠缠于爱中,终究是一副不太潇洒的姿态。
但人到中年,还能去爱,这才是一件真正的幸事。
